抽屉里的旧线团

原创：江宁

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，我要找一根充电线，指尖先触到的却是一团沉甸甸的纠缠。各色数据线拧成解不开的团，黑的白的灰的，外皮有的磨起了毛边，金属接口蒙着薄灰，像蜷在角落里冬眠的蛇。我扒拉了两下，线头从指缝里钻出来，越扯越乱，最后索性整坨拎起来放在桌面上。

这些线的来历，我闭上眼睛都能数出大半，有旧手机的数据线，早就淘汰了的圆孔耳机线，旧平板专用的数据线，还有那些不知道是哪次买东西时赠送的短线头。每一根当初被收进抽屉时，都有特别充分的理由：“说不定哪一天旧手机被翻出来还能用上”“这种接口以后说不定还会碰到”“扔掉的话太可惜了，至少它还能使用”。

不仅仅是数据线，家里像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，例如那双只穿了两次就磨脚的帆布鞋，被塞在了鞋盒的最里面；那些已经过期却没有拆封的护手霜，摆放在卫生间架子的角落里。人们好像都习惯了这样的做法，当遇到那些没有用处但也没有坏掉的东西时，第一反应并不是将它们丢掉，而是先留着，仿佛多留下一件东西，就能够多拥有一份底气。

可到了真正需要用这些东西的时候，这些“留着以防万一”的物品，往往帮不上什么忙。上次旧手机无法开机想要充电，我把抽屉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对应的线，最后只好下楼买了一根新的；朋友来家里借充电线，我捧着这一团线递给他，他挑选了两分钟，摇了摇手说还是算了，因为太乱了根本找不到，原来我囤积了满满一抽屉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，真到了需要的时候，它们既派不上用场，还增添了收拾整理的麻烦。这个抽屉哪里是什么储物的地方，很明显是我给自己搭建的一个退路仓库，每一根没有用的线，都是我抓着不愿意放手的可能性，哪怕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，我也舍不得松开手。

为什么人们总是舍不得扔掉这些旧东西？归根结底，是因为心里怀揣着两种放不下的情绪。

一种是对于万一的惦记。人们总是害怕发生意外，担心在需要的时候没有相应的东西，于是就提前囤积下一堆看似有用的旧物品作为底气。可事实上，绝大多数的“万一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，那些被我们小心翼翼收藏好的旧物品，大部分从被收起来的那一天开始，就再也没有见过天日。我们用当下的空间、整洁的心情，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可能”，总觉得多一样东西陪伴在身边，就多一分安全感，然而这份安全感是虚假的，它除了让抽屉变得越来越满、心里变得越来越沉重之外，什么都给不了我们。

另一种则是对过去的执念，我拿起那根外皮已经磨毛的数据线，想起这是大学时期我第一部手机的充电线。在那个时候，我熬夜刷剧、和朋友通宵打电话，这根线跟着我换了好几个宿舍，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亮着屏幕的深夜。还有那根短短的灰色数据线，是很久以前别人送给我的充电宝自带的，充电宝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，可这根线却一直留着。其实并不是这些线有多么重要，而是这些线上沾附着过去的时光，扔掉了它，就好像亲手把那段记忆推得远了一点。我们舍不得扔掉的哪里是这些东西，是舍不得那个和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的、从前的自己。

那天我坐在桌子前，耐着性子解这团线。指尖在线之间绕来绕去，死结一个接着一个出现，解到后来我的耐心快要耗尽了，索性拿剪刀剪了几根彻底没用的。最后我将剩下的线分门别类，只留下了两根常用的线，其余的全部装进了垃圾袋。上楼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，心里居然没有可惜，反而如释重负般地长长松了口气。

回到家拉开抽屉，空出来的地方显得非常敞亮。原来扔掉那些没有用的东西，丢掉的并不是所谓的安全感，而是压在心里的包袱。我们总是以为抓住的东西越多，日子就会过得越安稳，可实际上那些没有用处的“退路”，只会把当下的生活缠得乱糟糟的。真正的踏实从来都不是靠囤积物品得来的，而是敢于清空抽屉，敢于放下过去，敢于相信就算没有那些“万一”的准备，日子也能够好好地过下去。空着的抽屉并不是一种浪费，它是在为以后真正有用的东西留位置，也是在为更轻松的自己留空间。

（责任编辑：江宁）

（发布人：江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