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尾的勇气

原创：江宁

前几天攒下的脏衣服，临睡前随手丢进了洗衣机。第二天清晨还没完全醒透，就摸着把湿衣服搭去阳台晾衣架，心里想着忙完就收，可一转眼，这事就给抛到脑后去了。

每天拉开窗帘的时候，那几件衣服都安安静静地悬挂在那里，白T恤的袖子被风吹得掀到了栏杆外面，摇摇晃晃的，就像一只没有力气的手；牛仔裤的裤腿不知怎么缠在了晾衣杆上，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弯；衬衫的领口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，边边角角都蒙着一层旧旧的感觉。我每次从旁边路过都会多看上两眼，心里盘算着吃完饭就去收，洗完碗就去收，刷完这条视频就去收，可是到了最后也还是没把衣服收回来。

旁人听到这件事多半会笑，不就是懒嘛，不就是忘了嘛，可我自己心里清楚，真的不是忘记了。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它们就在那里晾着，甚至连哪件衣服应该叠好放进衣柜的哪一层，都在心里默默地过了好几遍。可就是差了那最后一步，伸出手把它们取下来，认认真真地归置妥当。

好像我们总是善于轻松地开始做一件事，却总是在需要收尾的地方犹豫着不敢向前，洗衣服是开始，当把湿衣服搭到晾衣架上的那一刻，任务仿佛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，轻松又不用承担什么后果。可收衣服却不一样，它是一整套收尾的活：要把衣服取下来，抖开看看有没有晒透、有没有落上灰尘，还要决定是把它们叠起来还是挂回衣柜，然后再走到衣柜前分门别类地放好。一件事情从“做了”到“做完”，中间隔着的这几步，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。

其实不止收衣服这一件小事情。手机收藏夹里存着几十篇“稍后再看”的文章，在存进去的那一刻，就好像已经看过了一样，之后再也没有点开过；书架上的书翻到了二三十页，书签就一直停留在那里，总是说等有空了再接着读，可是等到空下来的时候，又翻开了新的一本；聊天框里打了一半的回复，想着等忙完之后再发，后来就再也没有发出去过……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让很多事情悬在半空，不把它们做完，也不放弃它们，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搁在那里。

以前总觉得是自己拖延成了习惯，到了后来才慢慢琢磨出一点味道：我们害怕的或许不是收尾这件事情本身，而是一旦收尾，就要直面最终的结果。一件衬衫经过洗涤晾晒，在收起来的时候就不得不承认，它变得旧了一点，领口也松弛了一些，袖口还起了细细的毛球，不再是刚买回来时那种崭新平整的样子。可要是一直把它挂在阳台上，它就永远停留在“洗干净了还没有收”的状态里，好像还有别的可能性，还没有真正尘埃落定。

未完成的事情总是带着无限的念想，一旦做完了，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。我们不敢轻易地给事情画上句号，好像拖着拖着，就能躲开那些不完美的结局。

那天傍晚的风非常大，我站在阳台上透气，看着那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来回翻飞，突然就伸出了手。我先取下了那件衬衫，布料被太阳晒得干硬，裹着满满的阳光的暖味，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涩感，我轻轻地抖了抖它，有一只小飞虫从领口慢悠悠地飞了出来。我把袖子对折起来，再顺着衣摆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。

接着我踮脚解下了那条缠在杆上的牛仔裤，布料被扯得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就像拧了很久的结终于松开了一样。我对齐裤腿，折好腰头，熟悉的动作一步步做下来，心里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，我一件一件地取，一件一件地叠，原本挂满衣服的晾衣架，渐渐空了出来。

等到最后那件白T恤拿在手里的时候，风忽然停了。阳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怀里衣服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，我低头看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心里涌上来一种很轻、很细碎的释然。这并不是什么大的事情，可就是觉得，有件悬了好多天的小事情，终于稳稳地落了地。

我们总是称赞开始时的勇气，比如敢于开口表白，敢于从头再来。却很少有人会说，好好收尾也是一种勇气，收尾需要回头直面自己做过的事情，接受它的不完美，然后认认真真地把它安顿到该去的地方。这比抱着满满的期待开始，要难得多。

就像那件落了灰的衬衫，旧了就是旧了，可好好地把它叠起来放进衣柜，它依然是一件能穿、能陪你走一段路的衣服。生活里大多事情都是这样，没有完美无缺的结局，可好好地收尾，就是对这件事、对那段日子的一份诚意。

后来，当我再次拉开窗帘的时候，阳台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和阳光稳稳地照进来，我不用再下意识地避开那几件衣服，不用再在心里隐隐惦记着“还有事情没做完”。

原来把一件件悬着的小事情都收好，心里就会跟着清爽起来，生活不用总是赶着开始下一件事情，偶尔停下来，把没做完的尾巴都归置妥当，不也是好好过日子的一种方式吗？

（责任编辑：江宁）

（发布人：江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