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小院故事》 第七十回
作者：易罡
第七十回
赴任钦州离琼州
小院探望二六舅
一
随我一起乘船到广西的人，包括岳父母、妻子、小儿子和两个助手。钦州方面请驻地武警部队帮忙，直接安排两个大卡车，把我们的所有物品全部装车，一位助手是四川人何老师，原在热作学院教生物工程，另一位是来自湖北武汉的魏先生，他独闯海南，协助我做英文翻译工作。
傍晚客轮缓缓启航，海口渐渐模糊了。我遥望星空，一眼便看见熟悉的北斗七星和猎户座明亮的三星。我们一起在船甲板上，被温暖的海风吹拂，大家信心满满准备迎接完全陌生的明天。
我回到船舱，看到孩子和老人都休息了，我躺在窄小而充满海鲜味道的卧铺上，想着1978年离开塔寺，从小院到祁中，1981年从祁县到太原、1985年从太原到德阳、1989年从德阳到儋州、1990年从儋州到海口、以及1992年深秋从海口到钦州，14载大旅程，自己都从16岁到30岁了。
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，好像躺在小院的炕上，又像在工学院的宿舍床上，又像在儋州学校的床上。慢慢的我的手在向两边延长，身子也在长大，左手开始慢慢长大长长，摸着了娘子关，摸着了泰山，摸着了东海和太平洋。与此同时右手慢慢长大长长，摸着了壶口瀑布、秦岭、昆仑山、地中海、大西洋，终于我双手搂抱住地球。转眼间我看见了旁边的月球、金星、木星、水星和土星，慢慢地，太阳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火球，慢慢暗下来，更加遥远，我感到地球变成了一粒小米，我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刚刚学会爬行的小蚂蚁，正用力推动着那金灿灿的小米。突然小米顺着斜坡滚向水中，我拼命追啊追啊……
闷声的船喇叭把我惊醒，大陆到了，广西到了，北海港到了。
从北海到钦州两个小时，不一会儿钦州展现在我们的眼前，和儋县政府所在地那大镇差不多，和1985年刚刚由县升地级市的德阳相仿。钦州招商中心被安排在地区招待所的一个独立的小楼中。我们很快开始熟悉工作，我给刘专员请示，希望去行署所辖各县调研。我们先后到了防城县、上思县、灵山县、钦州市中区和即将发展建设的钦州大港。拜谒了晚清抗法名将冯子材故居和反清的黑旗军将领刘永福故居。考察了茅尾海、七十二泾，参访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的一种传统民间工艺坭兴陶。
在上思县考察了十万大山林区，在灵山县参观了大芦村劳氏明清建筑群，共有九个群落始建于嘉靖二十五年，房屋结构功能齐全，明末清初岭分别建于明清两代，依山傍水，古静幽深，藏有文天祥手迹等大量的文物珍品，最宝贵的是藏有三百多副明、清时期的楹联，有东明堂、陈卓园、富春园和劳克公祠等。人口不足八百的劳氏家族，培育出县、府儒学和国子监文武生员102人，47人做官，70多人获得明、清王朝封赠。
见到创作于嘉靖年间的两副楹联：“惜衣惜食，不但惜财兼惜福；求名求利，须知求已胜求人”，“读书好，耕田好，识好便好；创业难，守承难，知难不难”，与祁县塔寺村见到的老对联如出一辙，内容具有居安思危、自强自立的意识。清壮族文学家、翰林冯敏昌赠联“积善之家必有馀庆，资富能训惟以永年”，是对古宅中人的思想和基业几百年不断充实的诠释。
二
我们招商中心接二连三接待了来自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四川、武汉、深圳、海南等地的投资商，协助行署接待了自治区政府陪访的港澳台地区和新加坡、日本、美国、英国、荷兰的考察团。来考察的多数国内外客商反映，钦州当下最大问题是缺少知名度和美誉度。
因此，我们决定创办刊物和组织学术研讨会。为此，结合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“建设大西南出海大通道”的方略，准备创办《大通道》杂志，筹划召开“钦州茅尾海七十二仙境风景资源开发研讨会”。经过一年的努力，在自治区新闻出版局支持下《大通道》杂志获得国家刊号，大家喜出望外开始筹划创刊号。
位于钦州深水良港不远处就是茅尾海，因其形似猫尾，当地人称“猫尾海”，后因滩涂盛长茅尾而得名。茅尾海是以钦江、茅岭江为主要入湾径流的河口海滨区，位于钦州湾顶部，东西最宽处约15公里，南北最宽约17公里，从北到南像一个倒挂的葫芦。 茅尾海是内海，风平浪静，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北部湾的顶端，比西湖大21倍。
茅尾海有100多个大大小小的岛屿，参差地散落在海上，纵横10多公里星罗棋布撒开，使海域形成无数回环往复而曲折多变的水道，称为“泾”，被人称为“七十二泾”。岛与岛之间的“泾”，迂回曲折，循环往复，驱舟入之，眼前疑无路，忽又开通，曲径通幽，处处别致。
真可谓：“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茅尾海中间，参差错落成龙泾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”茅尾海是钦州的母亲海，多少年来，她用自己丰富的“乳汁”抚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勤劳、善良的钦州人民。
1993年3月18日，“钦州茅尾海七十二仙径风景资源开发研讨会”召开。中国建筑学会、清华大学、同济大学、天津大学、东南大学及武汉、南京、成都、西安、哈尔滨、太原、西安、海南和自治区政府有关部门的领导、学者、专家汇聚一堂，对该风景区的综合开发问题进行前瞻性研讨，旨在把南疆边陲沉睡多年的风景名胜显诸于世。我父亲也陪同母校太原工业大学的教授专家到会。
代表们亲临茅尾海—七十二仙径考察，新华社、光明日报、中国日报、时代建筑、华中建筑、建筑等多家媒体做了报道。大通道杂志创刊号，请马文瑞副主席题词，自治区雷雨副主席题名。我给与会代表介绍“大通道”——通大道——大道通。会后爸爸专门取道德阳，去看我设计的建筑。
会后武汉著名学者冯天瑜教授、建筑学报顾孟潮教授、华中建筑高介华主编等十几位专家到招商中心座谈，对办好大通道和招商工作提出建议。同年夏，我通过广西壮族自治区科技厅高级职称评审，获高级建筑师职称。
三
1993年过春节回到山西祁县，雪后的小院沉静冷凝、孤寞静寂，在正屋西房的火炉旁，见到了躺在一个门板上的二六舅。他的头发、胡子和眉毛已全白，风烛残年极度虚弱。见有人来看他，眼中浸着泪水，颤颤巍巍拉着低声说：“你们回来了，好啊。二六舅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，你外公外婆和我妈妈会来接我走的。还有五十块多钱，你们拿着用吧，出远门辛苦，需要钱。”
看着他时而清醒、时而迷糊的样子，不忍心再打搅他。我趴在他的耳旁说：“二六舅，我在外面很好，放心吧。”他哆哆嗦嗦握住我的手，温和而慢慢吞吞地说：“记得回来噢，等着你们呢。”说完，他又闭上眼睛。我们守候在他身边，直到再次苏醒。
告别二六舅，回祁县的路上，想起我小时候听他绘声绘色讲故事的情景，仍历历在目。从他那里，我知道了“三顾茅庐”、“风雪山神庙”、“范进中举”、“薛仁贵征东”，以及乔员外（乔家大院）、岳飞精忠报国、八路军武工队打鬼子……听他的故事，好愉快，好开心。那时家里困难，二六舅帮村里人送葬，带回上供的白面馒头，烤干了香喷喷的。他舍不得吃，悄悄给我们小孩子们吃，想起那焦黄的香甜味仍记忆犹新。现如今只有在心里默默地为他祝福。
回钦州的路上我们经岳阳探亲，正赶上雪天，我独自登上岳阳楼。望着白茫茫的八百里洞庭，想着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：“……衔远山，吞长江，浩浩汤汤，横无际涯；朝晖夕阴，气象万千……”岳阳楼北面是小乔墓，又名二乔墓，墓顶植女贞二株，坟前墓碑上书“小乔之墓”，刻有东城手迹“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”，我在不远处买了纸钱，默默烧祭这位有德的周郎夫人。
四
在岳阳楼右侧，看见了供奉八仙之一吕洞宾的三醉亭，红柱碧瓦，门窗雕花，装饰庄重华丽。登上二楼，非常清净，一眼看见书桌上工工整整摆着三部书，走近一看是熟悉的《易经》、《道德经》，还有一本是打开的的书，上面写着“……所有众生若干种心，如来悉知。何以故，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，是名为心。所以者何，须菩提，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。”翻到封面一看，原来是东晋高僧鸠摩罗什所译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，翻开部分是金刚经第十八品“一体同观分”。
我正要下楼，见一个鹤发童颜一身灰衣的老者，三步两步走上楼，冷不丁一看还以为是交城卦山的周大师呢。老者见我吟道：“踏雪洞庭祭二乔，登楼观湖梦幻泡；三醉岳阳独自坐，树精知晓神仙过。”
我抱拳作辑，对曰：“踏雪洞庭祭二乔，登楼怡心观其徼；三醉岳阳行者知，树精本是一老道。”老者哈哈大笑，说道：“得缘相见，纯阳作证；期待甲戌，相逢京城。”没有等我应答，便飘然而去。
回到钦州，继续招商引资和编辑《大通道》杂志第二期。几个月后，机缘巧合，我有幸作为学科带头人，被北京建工学院引进，1994年夏，准备举家从钦州迁往北京。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易罡撰于丁酉冬日
（责任编辑：江宁）
